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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故事] 胖子——斗争大潮的游离者

石秋 发表于 2018/7/30 09:3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穿短裤的胖子就爱在巷子口的大槐树下闲坐,这是老巷,城市中央,喧嚣的角落,巷外是人来人往。

这座城市土生土长的了,胖子是天天叨念着这老巷是城市里最后的村庄。才三十的个人,整跟老头似的,怀旧的语调比那槐树树皮还老。

胖子家就在槐树边上,老巷的一号。按说,这也算得寸土寸金的地界,胖子家整好和繁华商业街挨着,多少都该粘了点粪土气吧,怎就出了他这么号人,谁要租他房子他都不给,就守着什么也不做,吃他去世了的爹妈留下的那点遗存,一人住一栋两层楼的砖混,难道就这样到老?

巷口的大槐树据说至少有三百年历史,文革时候还很有几个受不住侮辱的老九在这吊死。每年清明前后,胖子就会在槐树脚下点上几天的香火,居委的大妈曾想干涉,说这是街道,是公共场所,不能随他胡来胡搞,在槐树下点那香火算什么?胖子瞪着大妈,一句话不说,就瞪着老人家自各识趣走了。香火还照样点,也再没人去管这闲事,不就几根香,几张纸钱么?胖子的好脾气是出名的,但胖子凶恶的传闻也一直街道里流传着。据说文革结束后一个以前的造反派经过胖子家门前被胖子逮着,打得那造反派掉了一口牙,吐了几升血,送医院住了三月。胖子也因此在牢里呆了三年。

胖子不吸烟,从小一直都不吸,这街坊都知道。上点年纪的都说胖子这人,好!街坊里看着胖子长大的更是一说起胖子就竖拇指,这小子就跟他爹一个样,善良,老实。不过说到这些年胖子的无所事事,街坊们都暗暗摇头,叹起来都怪是在牢里被整惨了的缘故。具体谁都说不清楚,只流传着胖子进去的时候曾被整得重伤住院,或许那时留了后遗症也不定,出来后再没看胖子做过事,整天的都是闲逛打发日子。

街坊有过去跟胖子家交往密切的,胖子爹妈去世的时候胖子还蹲牢里,都是这些街坊出钱出力给两老办的后事。胖子出来后背着牢里带回来的被褥一家家磕头,磕完谢完,才踏进那已经空荡荡的老房。

胖子的祖父是地主,土改后不久就去世了。父亲从农村进城,城里的房子是地主的祖父置下的,父亲也算识俩字,在那所城市最古老的中学找到了份打扫清洁的工作。从此到死,父亲都是那所中学的校工,做了一辈子。近四十岁才得儿子,胖子的父亲很高兴。但是胖子从小就不大听话,上学老逃课,考试还常常不及格,几乎所有教过胖子的老师都说胖子不是个读书的料上课除了发呆,就是睡觉。父亲舍不得打胖子,每天晚上揪着胖子在昏黄的台灯下读书。父亲亲自把课本拿来,给胖子讲解。胖子在父亲面前总还算老实的,就这样小学的课程父亲陪着他读了过来。父亲也是他的老师。

文革很快蔓延成了混乱。躁动的青年,四处造反。祖父的地主成份让许多人对胖子家另眼相看。可是父亲很冷静,既不慌张,也不张扬。学校里有造反派要揪斗父亲,可最后,事情也不了了之。据说那天下午的操场上,父亲一个人对一群小青年,舌战后是血战,当场倒下的造反派至少两位数。他们才知道父亲身上有功夫的,而父亲凶狠的目光也让几个造反派头头不寒而栗,最终自己找了借口放弃了揪斗父亲的想法,另找了一些可揪斗的老九重开了场揪斗会。事后父亲脸色总是沉沉,不爱吱声。反正不上学了的胖子本也是个沉默的人,爷俩也算和了性情,一家平静。

某夜父亲对看书累了的胖子说,历史有罪。那时候胖子十三岁。望着表情沉重的父亲,听着这声沉重的叹息,默不作声。他不明白,父亲是感慨什么。只是联想到前阵子吊死在家门前老槐树上的中学老师,隐隐感觉与此有关。那个吊死的老师原来是父亲工作的学校校长,一个和蔼的老头,据说曾与祖父小的时候是同窗,文革不久就被摘掉了校长的帽子,和父亲一起每天最早起床去学校打扫卫生。父亲请他来家吃过几次饭,很恭敬的称呼老头毛先生。听父亲说,毛老师是那所学校资格最老的教员,也是个从来都坚持教学第一线的好教师,即使在作校长的时候依然给几个班教国文课,那是个很勤奋的好先生。但自从毛老师在家门前的老槐树上吊死后,父亲再没开口提过这位被父亲异常尊敬的老先生。而今,一句,历史有罪,想到的又会是什么人?

毛老师的尸体挂在树上,一个上午没有人来。胖子早上开门就看到了那垂吊在槐树大枝干上的尸体,还在无风晃动,看仔细才知道是父亲口称的毛先生。父亲站在树下,久久,久久凝望已经无魂无魄的尸体,那张脸,眉头蹙紧,两眼圆睁,毛先生的舌头已经伸在嘴外。父亲让胖子跑去毛先生家,去告诉毛先生的儿子,和老伴。胖子在毛先生家门外叫,毛老师在大槐树上吊了。门里的人探了探头,回他句,知道了。就没再有动静。之后,父亲把毛先生的尸体从树上解下,等到了下午,前后来了两个不同革委会的人,都说和他们无关。天要黑的时候,父亲找了板车,亲自拉去了埋了。而毛先生家人,始终没有出现,仿佛死的是旁人。父亲对此,事前事后,一句话没有。

文革后,某个浓重的夜晚,父亲对胖子说,毛先生的死,父亲有责任。听着,胖子楞楞望着看不清表情的父亲的脸,说不出的味道,震惊,恐惧,还有,痛。

毛先生死前一天,学校的造反派开了场隆重的揪斗会。会上的主角,就是毛先生。毛先生被戴上镣铐,和枷锁,头上的高帽子血淋淋写着几个大字,大约就是个身份说明。毛先生被两个他以前的学生,压住肩膀,踩着腿,向前倾,跪在台上,头垂着。期间,毛先生几次挣扎想站起来,都被两个年轻人更用力的踩下去,其中一个还拿着根短棍子狠狠的敲毛先生的头,呵斥着。父亲就在台前不远的地方,旁观。父亲说着,两眼的泪,像,在倾泻。毛先生曾对父亲说过,人活的是骨气,是尊严,是博爱。毛先生说,宁肯饥寒的站着,也决不保暖的跪着。

父亲是愧疚自己亲眼看着毛先生所受的侮辱,却没有挺身而出。胖子知道,因为这样,父亲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。父亲说过,人有所为,有所不为,正义所在,知不可为也必为之。父亲没有做到在那个时候知不可为而为之。这成了父亲心底永远无法抹掉的耻辱。父亲的耻辱,就等同于胖子的耻辱。

学校恢复教学后,胖子也没有再回去读书。父亲说文化不是靠老师教的,是靠自己努力的。父亲不知从哪给他搬来了一箱子书,告诉他这些都是祖父的珍藏,也是祖父最大的财富。父亲八一年开始给不上学的胖子在老街口支了个摊卖菜,也算能糊口了。

祖父的那箱老书,是胖子不上学时候的每天读的书。父亲不再给篇篇讲解,不再管他读或不读。但是,一天父亲捧回了大大几本《辞海》,放胖子桌上,说有空这要看看。胖子知道,父亲一直相信自己的儿子将来必定要比自己有出息。

将来必有出息的胖子在菜摊看到了父亲学校以前最大的造反派头子。那小子戴副眼镜,很斯文的干部模样。问胖子,鸡蛋多少钱一斤。胖子说不卖。我买你敢不卖?眼镜很斯文的嚣张。胖子更嚣张,轮起一手边的扁担冲了出来,没等眼镜反应过来,扁担已经砸在了头上,血淌得很快,脸上全是了红色。可胖子并没因此停住,相反,更猛烈的扁担如狂澜汹涌而来。眼镜被打倒在地上,呻吟着。胖子扔了扁担,狠命的用脚踢,往身体上踢,往头上踢,用力踩。

路人惊呆了望着胖子的凶狠,好一会才有人上前把胖子拦开,后来警察就到来。人们都不大明白胖子这是为什么如此的激动,下手这样狠。到医院,眼镜被打成了脑震荡,整个人都不成了人样。医院的人都知道那小子是以前造反派的头头,而且曾和医院这边的造反派搞过械斗,死了些人。因此医院方都不大情愿安排好的医生和医疗设备对那小子进行救治。最后还在眼镜的受伤鉴定上坚持的定了轻伤,胖子就这样,进去了,一去三年,出来时父母都已经不在。

父亲在胖子进去后,就病倒了。人也没熬多久,半年后去世。母亲受不住父亲的去世,丧事还没办,心脏病发,送到医院门口人就已经断气了。(这里涉及一个历史现象,一拨人和另一拨人的斗争,最后答案是,陈小鲁他们胜利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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